◎叶子
蔡玉卿，古今奇女子也。她站在那里，无论近看还是远观，都是千年不变，一生的坎坷起伏溶铸成时光里的雕像。她舞动着笔把诗的飞瀑倾泻，在诗篇里擎着自己高尚的灵魂，昂首站立，给后人留下女儿家罕见的铿锵有力的豪情。我俯身拾起她二十八首饱满的诗篇，绵绵看风，细细听雨，肃容倾听她命运的交响曲。
蔡玉卿十五岁时嫁给了黄道周，成为黄道周的继室夫人。锣鼓喧天中，她恋恋不舍地看着云洞岩下鹤峰村的每一朵丝瓜花、每一只蜜蜂、每一棵小草，这是生她养她的土地，她在这里度过了快乐的少女时光。这里的朝霞、夕阳、炊烟、云朵浸润了她的身心，造就了她恬静的品格。十五年里，她跟随父亲博览群书耳濡目染，荷花池边墨香弥漫，当父母做主将她许配给黄道周时，她的内心充满了向往。黄道周！多么响当当的名字，如雷贯耳，仰慕已久。她带着满怀憧憬上了花轿，当然，她不知道她将要走上一条艰辛而又曲折的道路。古代女子的命运与磨难，往往是她的夫君赐予的。
新婚的时光很美好，蔡玉卿像一块海绵一样如饥似渴地汲取夫君身上的养分。她临摹夫君的字体，笔力精遒，字势欹侧，字里行间险峻峭拔又不失稳健秀雅，达到几可乱真的程度。夫君指点她读经史，她进步神速。家务之余，她还喜欢画画，笔墨丹青让她感到生命云卷云舒的美好。诗书画最能静心，翰墨时光身心舒畅，夫君书法的铁画银钩她深得精髓，这一切慢慢成就了她日后的坚强与从容。好景不长，命运的乌云开始在蔡玉卿人生的天空上翻滚。因为，正直的人的人生总是比别人坎坷。黄道周为大学士钱龙锡上疏辩冤，崇祯皇帝大怒，将黄道周连降三级。放眼当今世界，官员可能因自身工作失误或自身作风问题被罢免，从未听说过有官员为同仁辩冤而被连降三级。这种正义感、这种挺身而出的大无畏精神实在令人感佩！当今社会大部分的官太太都很精明，她们懂得明哲保身，懂得劝夫君如何委曲求全，但蔡玉卿不。她这样对夫君说：“你该说的话，都说了吗？做人臣子的应当知无不言，言无不尽，夫君你应当仗义执言报国。”黄道周在夫人的激励下，第二天又向皇帝上了一疏。像蔡玉卿这样的官太太实属罕见，她真是太“傻”了，夫君刚直，她比夫君更刚直，夫为妇纲，她大力支持夫君的行为，她认为这样做是对的，她就这样坚持做下去，夫妻二人有着共同的信仰。结局可想而知，龙颜大怒，黄道周被削籍为民，罢官返乡。要是别的女性遇到夫君被罢官大概是要痛哭流涕的，哪知蔡玉卿具有相当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：“上怒方殷，祸几不测，今削籍归，幸矣。”哎呀，能够保住自身性命，这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呀！此话一出，我对这个了不起的女性不禁景仰万分。经历了人生的第一次风波，蔡玉卿从一个柔弱的少女渐渐变成了一个坚强的女性。
此后她夫唱妇随，随丈夫在家乡的书院里生活，一边听着朗朗的读书声，一边为书院里的学生准备吃食，缝补浆洗，家计拮据，她默默承担。皇帝又想起黄道周了，再次启用。但黄道周的苦难还没有结束，磨难接二连三，这一次的磨难像海啸。江西巡抚解学龙推荐黄道周，崇祯皇帝怀疑黄道周与解学龙结党营私，以“党邪乱政”罪名逮捕两人，各廷杖八十，发西库司问拟。当时黄道周已五十五岁，文弱书生怎禁得住八十廷杖？无情的棍棒挥来，黄道周全身上下血迹斑斑。蔡玉卿闻此噩耗，心痛夫君的同时，叫家人带去书信宽慰夫君：“天下圣明，夫君你的冤屈必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天。”黄道周看完书信，大为安慰，有妻如此，夫复何求？他把褪换下来的血染襦裤寄回家中留示子孙。蔡玉卿手捧夫君血染的襦裤对着儿子说道：“你们的父亲横受冤屈，遭受了无数酷刑，连手指都动弹不得。等到手指稍微可以动弹的时候，就抄写了百部《孝经》换取生活费用，你父亲非常劳苦，孩子们你们要学习父亲的榜样！”
命运的天雷越滚越近，清军铁骑兵临城下，崇祯皇帝自缢于景山。国家风雨飘摇，明朝另一支王族类在福州登基称帝，国号隆武，任黄道周为少保、兵部尚书，武英殿大学士。公元1645年，黄道周募众数千人，出仙霞关与清兵抗击，在江西婺源被告清军所俘，自杀殉国未遂，被押解到南京，绝食数日。惊闻丈夫被俘，蔡玉卿心中早做好了未亡人的准备，她写信给夫君：“自古忠贞，岂烦内顾；身后之事，玉卿图之。”看完信，黄道周仰天大笑：“知吾者，吾妻也！”此时已降清的大臣兴承畴前来劝降，黄道周挥笔写下一副对联：“史笔流芳，虽未扬名终可法；洪恩浩荡，不能报国反成仇”。羞得洪承畴无地自容，上书为黄道周求情，然而黄道周还是不为所动，1646年，黄道周英勇就义。面对深切的丧夫之痛，蔡玉卿痛哭之后勇敢地擦干了眼泪，她告诉自己：不能被命运的大风吹倒。
优秀的女性，之于一个英雄、一个家庭、一个民族，举足轻重，影响至深，历史上前孟母三迁、岳母刺字，后有蔡玉卿。蔡玉卿忠贞许国的气节与情怀，是千千万万中华女性的楷模。今日读蔡玉卿的诗歌，我们感慨良多。夫君赴任，蔡玉卿挥笔写下：“送别乌河梁，君上长安道。去去复去去，长途漫浩浩。朔方风雪多，音徽日夜杳。幸期匡颓俗，所冀伸怀抱。以此慰闺人，寸心良为好。况乃百年中，齿发倏已皓。捍国有几时，忠直永为宝。桃李森成行，园林长漫草。”她心中也有别离，也有不舍，但她决不会拖夫君的后腿。
当夫君应隆武唐王诏任职募兵抗清时，蔡玉卿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，明知道是以卵击石，尽管明朝已奄奄一息但招征之役义无所逃，她预感到夫君将与她死别。“大厦已倾危，诚难一木支。同心济国事，竭力固皇基。白水真人起，黄龙痛饮期。公今肩钜任，勿负重重知。”是的，独木难支，大厦将倾，但英雄注定走上悲剧的道路。“笑煞岑豁辎重多，甘心断送破山河。贪生赢得全家戮，独剩蛾眉侍燕歌。自顾头颅应烦恼，却输爱子惨如何。若将忠志报今上，首相自荣大气节。”蔡玉卿的一生，伴随着夫君站在历史的风口浪尖。这人世间太脏了，需要更多像夫君这样的人勇敢地进行清洗；这人世间太冷了，需要多一点点的温暖，可惜朝代更迭哪一个朝代都无法托付，铮铮铁骨只能任由风流雨打风吹去。
蔡玉卿与黄道周相差27岁，黄道周是妻子的精神导师，不管从心性、品质、人格到诗书画，蔡玉卿都从丈夫身上学到很多很多。在封建社会，男子地位凸显，女子社会地位低微，举个例子，民间传说大文豪苏东坡有个妹妹名叫苏小妹，这个苏小妹才华横溢甚至于超过哥哥，苏小妹嫁给了秦观，新婚之夜苏小妹出了上联要夫君对出下联才可以进洞房，秦观对不出下联急得抓耳挠腮，还是一帮文友齐心协力帮助他才得以蒙混过关。其实翻遍史书我们就会发现历史上并无苏小妹此人，民间文学借创作表达自己内心的渴盼与期望，这是女性渴望提高自身社会地位潜意识的流露。而蔡玉卿是实实在在的历史人物，只不过夫君黄道周遮住了她的光芒，如果说黄道周像太阳一样光辉灿烂，蔡玉卿就像月亮一样抚慰人间。如果黄道周是一棵橡树，蔡玉卿就是站在橡树身边的那棵木棉树，你有你的铜枝铁干，像刀像剑也像戟，我有我红硕的花朵，仿佛英勇的火炬。蔡玉卿作为树的形象和黄道周站在一起。根，紧握在地下叶，相触在云里。每一阵风吹过，他们都互相致意，一起分担寒潮、风雷、霹雳；共享雾霭、流岚、虹霓，仿佛永远分离，却又终身相依。
夫君离她而去到了另一个世界，蔡玉卿的生活失去了重心。金戈铁马爱人远去，命运飘摇往事不堪回首，蔡玉卿要努力缝合自己的伤口，给儿孙树立一个坚强的形象。清顺治九年，郑成功破漳州城，探知蔡玉卿下落，奉两百金为寿，蔡玉卿婉言谢绝。从此，她带着儿孙深居龙潭，教诲儿孙，咏诗书，守礼仪，在深山中度过几十年的清贫寂寞生活。她收起疲惫的翅膀安贫度日，往昔的风雨就让它远去，所有的惊涛骇浪与历史烟云都收敛于山中。照道理，郑成功打着“反清复明”的旗号，而蔡的夫君黄道周为明朝殉国，蔡玉卿与郑成功当属同一条战线，加上生活拮据，蔡接受郑成功的馈赠理所应当，但蔡玉卿没有。她拒绝了。因为她是一个独立的女性，她尽量书写一个大写的“人”字，所以她婉言谢绝了。如果郑成功看过蔡玉卿的画，读过她的诗，就可以理解蔡的行为了。蔡玉卿画铁线莲，在旁题字曰：“小草铁骨，亭亭玉立。”这就是她一生的信念。她在山中看光阴一寸一寸老去，静静等待着再见到夫君的那一天。在八十二岁高龄那一天，她终于如愿以偿了，静静地躺在了夫君身边，夫妻共同谱写了一曲人生的壮歌。